這并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博弈,甚至連對等都談不上。當你已將所有的喜樂全盤落子于對方的手心,對方卻還對你無知無覺。她只是決意要下好這一盤棋,走完自己能走的每一步。哪怕結(jié)局是滿盤皆輸,也要孤注一擲。
_ 欲望的起源 _
現(xiàn)在想來,見到尹從森的那一夜,如夢如幻,又如電光幻影。蘇之微回憶著,仿佛步入了一片迷霧森林,觸目可及都是高大挺拔的樹木,而自己,再渺小不過。就此心甘情愿地仰望與沉淪,茫茫不見天日。
那一年蘇之微還沒畢業(yè),是耀華公司最底層的小實習生,跟著前輩喜滋滋地參加公司年會,素面朝天,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球鞋牛仔褲傻呵呵地坐在那里,見著什么都覺得新奇。年會在北京酒店的宴會廳舉辦,全公司的男男女女,加起來有近千人,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,加上刻意的修飾,面目清晰地出來見人。蘇之微舉目無親地環(huán)顧了一圈,很快注意到其中有一桌人,尤其金光燦燦地好看——女的美,男的帥,穿著打扮通通正式得不像話,那是只有在紅毯上才能看到的陣仗。后來蘇之微才知道,那些服裝都是高級定制。而著名的紅底鞋 Christian Louboutin 1也是她后來才知道的,當時只覺得那鞋怎么那么好看,連鞋底都是說不出的精致,令人目眩神迷。欲望的開始一定都是以美麗為誘餌。
這群賞心悅目的人兒正眾星捧月地圍著一個人說話。那個人很高,周身環(huán)繞著一層淡淡的光彩,這是蘇之微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見識到頂級的服飾剪裁和質(zhì)地可以這樣襯托出一個人的氣質(zhì)與氣場。她悲哀地想,人與人的差別真大啊。這群人是如此不一樣,其實當時蘇之微并沒有想明白他們是怎樣的不一樣,但是她已經(jīng)下定決心,她要這樣的不一樣。人生也好,男人也罷,她都要這樣的不一樣。蘇之微有點兒眩暈地遐想著,只要……只要自己進了耀華,就可以和這樣的人共事,就可以……
視線從服飾轉(zhuǎn)移到面容,依然無懈可擊,膚色是好看的金棕色,輪廓鮮明,有點兒混血的意思,當他笑意四濺的時候,蘇之微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從喉嚨里跳了出來。她轉(zhuǎn)過身去,端起杯子,故作鎮(zhèn)靜地喝了一口水,心臟依然跳得很快,臉頰微微發(fā)熱,耳朵高高豎著。她聽到他們喊他——Elson。
突然,有位公司的資深美女走上臺去,拿著麥克風大聲地說:“大家都知道,仁合管理為我們耀華實業(yè)的核心項目引進了多家國際品牌,協(xié)助我們造就了一個又一個地標項目,是我們最重要的戰(zhàn)略合作伙伴。在此,請容許我隆重介紹仁合管理公司董事局主席尹先生!”偌大的宴會廳掌聲雷動,然后頗有默契地安靜下來。
蘇之微還沒反應過來是哪個尹先生,已經(jīng)看到 Elson身姿挺拔地走上臺去,語調(diào)歡快地說:“尹先生不在,我是他的代理人,他要我轉(zhuǎn)告大家,太開心來到這里所以不敢上臺……”好聽的英文配上渾厚的聲線,臺下的蘇之微聽得心馳神往。臺下所有的人都笑了起來,大廳里洋溢著過節(jié)的氣氛,而拿著麥克風的資深美女在一旁笑得腰都融化了,一句話都接不下去。蘇之微一邊替她著急,一邊絕望地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雙膝也軟得不行,幾乎連站都站不起來了。
那是蘇之微第一次見到尹從森,那一年蘇之微 22歲,尹從森 32歲。無論從哪個方面看,尹從森都是遙不可及的一個人。但是這個叫作尹從森的美夢從此深深烙印在蘇之微的腦海。哪怕毫無勝算可言,她也愿意為之全力以赴。從沸點到燃點,彈指一瞬間。原來從熱情沸騰到甘愿為之灰飛煙滅,也不過就是那個人舉手投足之間的事。
年會過后是一段兵荒馬亂的日子,蘇之微忙著交實習報告,寫畢業(yè)論文,四處投簡歷,各種面試,打包,搬家。偶爾想起那一夜那個男人身上的光芒,蘇之微總有些恍惚,感覺有些不真實,她其實并不知道該如何走近云霄上的夢。機會來得并非全是僥幸,實習的時候她和同事混得極好,背后的辛酸與做小伏低不必多言,結(jié)果就是拿到畢業(yè)證之后正趕上耀華有個底層的缺,便有人推薦了蘇之微。
順風順水的背后是一個人在北京起步打拼的艱苦,試用期微薄的薪水,只能與另外兩個女孩合租。房子很舊,也沒有多余的錢置裝。上班下班,吃飯睡覺,開門七件事,樣樣都要親力親為,蘇之微想,原來生活是這樣的真刀實槍。
公司很大,占了繁華地段的整整一棟樓。極偶然的,Elson會突然出現(xiàn),帶著他的光芒和他的團隊。此時蘇之微已經(jīng)知道他是何方神圣,也知道他的中文名字——尹從森。更多的了解之后是更加遙不可及,無論是地理還是心理,無論是經(jīng)濟基礎還是社會地位。
透過辦公室的窗戶,看著陽光下被簇擁著仿佛鉆石一般熠熠生輝的Elson,蘇之微的心里又甜蜜又凄涼,甜蜜的是她真的在這里工作,有機會在現(xiàn)實里見到他,凄涼的是她始終沒有機會認識他,只能遠遠地看著。她是那么年輕,并不清楚真實的現(xiàn)實溝壑,只是盲目地樂觀著,認為尹從森會是一個略微有些遠的現(xiàn)實。
而現(xiàn)實是蘇之微繼續(xù)忙忙碌碌,繼續(xù)被人呼來喝去,一年很快過去,轉(zhuǎn)眼又是年會。
還是北京飯店的宴會廳,還是那樣的衣香鬢影,觥籌交錯。年會上,作為第一年進公司的新人菜鳥,蘇之微當然要到處敬酒。直接領導,分管領導,部門同事,資深同事,合作伙伴……其實敬完一圈,該不認識你的還是不認識你。
蘇之微刻意把尹從森那桌留到了最后。敬酒之前她在盥洗室里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整理了自己的衣服、臉和牙齒。之后她提一口氣,如同踩著云朵般走了過去。
她怕自己緊張結(jié)巴,自我介紹在心中默念了好幾遍,精簡到不能再短:“我是今年剛到公司公共關(guān)系部的蘇之微,Stella,請多關(guān)照?!?/p>
年會已到下半場,尹從森的眼神明顯有點兒蒙眬:“公共關(guān)系部?哦,你好你好。大家都知道了,蘇……Stella這樣的美女大家以后不要搶著照顧啊?!?/p>
桌上一堆人亂笑了起來。明知是做不得數(shù)的酒后玩笑話,蘇之微的耳根還是紅到透明,她微微地舉了杯,抿了口紅酒,又踩著云朵般離開了。之前提著的一口氣至此全數(shù)渙散,心臟下墜到不知道什么地方,牽引著五臟六腑、三魂七魄都無法歸位。尹從森的眼神告訴蘇之微,他不在乎這個叫蘇之微還是叫 Stella的,他也壓根兒沒記住。無論是Stella、Joyce或者Tiffany,對他來講都一樣。
年會之后,夢醒了,生活還在繼續(xù)。新的一年,無驚無喜,蘇之微在公司里,像個傻瓜一樣被人踢來踢去。急事、雜事、吃力不討好的事,通通被扔了過來。女人在公司里做低端職位是很難被尊重的。蘇之微再有機會看到尹從森的時候,心中難免五味雜陳。有些東西你看著好,可是就是不會讓你得到,甚至連一丁點兒希望都沒有。
可畢竟是在這樣的平臺上,至少可以慢慢地積攢人脈、開闊眼界??炊嗔酥茉馊说鹊某源┯枚?,漸漸可以分辨好壞和品位的高下,買各種雜志,一遍一遍地看、學習、揣摩。那時候網(wǎng)購和代購剛興起,除了偶爾上網(wǎng)淘淘,動物園批發(fā)市場是蘇之微最常去的地方。淘衣服,無非就是眼光和搭配。當然要交學費,真金白銀的學費花出去,出師的日子也就不遠了。
2006年,進入公司第三年的夏天,蘇之微做到了主管位置。所謂主管,無非是聽上去好聽些,其實也就是個干活的職位,只不過有了點兒權(quán)限獨立處理事務。蘇之微開始負責協(xié)助整個公司的公關(guān)事務,好處是可以經(jīng)常去旁聽有董事長參加的會。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,工作上也一樣,經(jīng)??拷哒斑h矚的人,眼光和胸懷也會變得不同。很多年后,蘇之微依然對董事長非常敬重。
動物園淘來的一堆均價不超過 50元的衣服在時尚雜志的教導下,蘇之微也穿得有模有樣。她還省了一些錢下來炒股,炒得小賺,換了房子租,還是老公寓,好在一個人住,落得清靜。而且終于有 24小時電梯了,不用在混完夜店后的下半夜自己爬黑洞洞的 17層樓。
_ 陌生的重逢 _
其實這一天和之前的一千多天,并沒有什么不同。蘇之微的時間被無數(shù)會議和電話占得滿滿當當,幾個項目正在緊鑼密鼓地跟進,還有若干個新項目的啟動情況要和董事長報備。
董事長在頂樓工作。每次開會,蘇之微都要抱厚厚的一摞文件,提著筆記本電腦擠進電梯。這天一大早,蘇之微老套地換上小黑裙,踩著 10厘米的高跟鞋,鼓起以一敵百的勇氣擠上電梯。
一上電梯就發(fā)現(xiàn)氣壓不對,黑壓壓一片,定睛一看,天,這個電梯里站著的是尹從森和他的團隊!只有蘇之微一個女生。
蘇之微與尹從森直直地撞了個照面,她故作坦率地直接目視了尹從森,知道尹從森不認識她,于是淡淡地打招呼:“早?!币鼜纳⑽㈩h首。不過一個字的對話,電梯里的氣壓突然發(fā)生了奇妙的變化,蘇之微被裹挾在重力改變的磁場中央,尹從森的目光重重地落在她身上。所謂的芒刺在背,不過如此。有一刻,蘇之微幾乎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堪其重,高跟鞋搖搖欲墜。
魔術(shù)時刻。
電梯門合攏,到處都是尹從森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像一張大網(wǎng)將蘇之微裹得嚴嚴實實。不過十幾秒的工夫,在扭曲的磁場里,蘇之微覺得自己幾乎要昏迷了??烊炅耍瑥膩頉]有這么近的接觸,從來沒有過。近到連尹從森的呼吸都能感覺到。當你離美夢那么近的時候,原來并不能分辨夢境與現(xiàn)實的區(qū)別。在太多的夢里見過的那個人,真的是咫尺之距的這個人嗎?會不會像無數(shù)次夢里那樣,剛一觸碰就變成碎片,一睜眼夢就會醒來?
電梯停在頂層,蘇之微不敢回頭,門一開就直直地走出去,一路小跑奔向會議室,心里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,要冷靜,要冷靜。這不是夢,是現(xiàn)實?,F(xiàn)實里的第一次照面,一定一定不能亂了分寸,落了下風。
布置會議室的時候,不出意外,這一票黑壓壓的定制西裝男都走了進來。當然,他們也是來和董事長開會的。蘇之微一一打過招呼,分發(fā)資料,安排助理端茶遞水。
整個會議期間,蘇之微大氣都不敢喘,使勁兒繃直了身子,使勁兒顯得專注和職業(yè),而尹從森卻有些心猿意馬,他的眼神不時地游離在蘇之微的臉上,分明在努力地回想,這個小妞是誰?似曾相識,但確確實實不認識??礃幼?,應該是董事長剛招的秘書。
尹從森感覺困惑,又有點兒好奇,望向蘇之微的眼神里便多了一份探究之意。他又怎么會知道,這一刻蘇之微等待了多久,期盼了多久,又壓抑了多久。
這一年,蘇之微 24歲,尹從森 34歲,離他們的初次相遇過去了兩年。故事終于開局。依然遙不可及,依然毫無勝算,可是能夠坐在長桌兩端,蘇之微已經(jīng)覺得無比幸運。落下風那簡直是一定的,蘇之微一早知道,這并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博弈,甚至連對等都談不上。當你已將所有的喜樂全盤落子于對方的手心,對方卻還對你無知無覺。她只是決意要下好這一盤棋,走完自己能走的每一步。哪怕結(jié)局是滿盤皆輸,也要孤注一擲。
會議結(jié)束后,蘇之微在電梯口送尹從森的團隊。眼見電梯門徐徐關(guān)閉,尹從森向她致以禮節(jié)性的微笑。蘇之微努力地抽動嘴角,露出一個不那么僵硬的笑容,腦子里早已如一團亂麻。
電梯門終于合上了,蘇之微倚在墻上,渾然不覺自己的后背已經(jīng)濕透,只覺得全身仿佛虛脫了一般。她明白,這個尹從森,Elson,終于在兩年后記住了她。
僅僅是記住而已。
_ 卑微的仰望 _
公司大有時候真不是好事。兩個人在一棟樓里上上下下,各忙各的,一個月也遇不見一回。
美麗優(yōu)雅的香奈兒女士曾經(jīng)說過:“親愛的,如果你不打扮好自己,請不要出門,哪怕只是五分鐘。因為也許就在這一天,你會遇到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?!睂τ谔K之微來說,最重要的事就是可以遇到尹從森。
為了這微乎其微的相遇可能,她每天出門前都要對著鏡子掂量一番??上У氖?,機遇總是愛出現(xiàn)在你完全沒有準備的拐角處。
蘇之微本來是個懶散的人,加之未脫學生氣,入了這無比勢利的行業(yè),開會時不得不穿得人模人樣,腳上一雙恨天高更是必殺技。人前還能提著一口真氣,昂首挺胸做優(yōu)雅職業(yè)的白領狀,一回辦公室就恨不得換上拖鞋扮邋遢。
這一天開完會,準備下樓吃午飯的時候,蘇之微大大咧咧地穿著一雙手工釘珠的拖鞋沖出辦公室,一抬頭就看見尹從森。如晴天霹靂,她趕緊回頭去辦公室換上高跟鞋。一邊換一邊想到香奈兒女士的另一句名言:“女人如果穿一雙漂亮的鞋子,就絕不會丑陋?!碧K之微想死的心都有了。
再出來的時候,尹從森正在電梯口和人說話,蘇之微裊裊婷婷走過他身邊的時候,他樂呵呵地看了看她,眼神有意無意地掠過她的鞋子。整個中午,蘇之微都沉浸在悔恨的情緒中,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。
之后又是好長一段見不到尹從森的日子。越平淡的日子,越要沉下心修煉。經(jīng)過越漫長的等待,才會越珍惜來之不易的機遇。再灰頭土臉的日子里也要堅信浮云之上有陽光,它會一直在。蘇之微在心里默默地對自己說。
記不清隔了多久,終于有一天,有個案子要蘇之微單獨處理,而這個企劃案跟尹從森有關(guān)。為了做到盡善盡美,一星期前蘇之微就做好了詳細方案,反復核對各項細節(jié),前期與媒體電郵溝通,后期挨個兒打電話??偹闩c記者們、編輯們都約好第二天在尹從森的辦公室見。
忙碌了整個星期的蘇之微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到家,想到明天就要和尹從森面對面,心潮澎湃,倦意全無,立刻打開衣櫥搭配衣服。倒騰來倒騰去,反復比較搭配,幾乎折騰了整宿。
第二天早晨,又是一雙 10厘米的恨天高,很職業(yè)的黑色緊身套裝。年輕就是好,略施粉黛就可以出門。
穿了高跟鞋,走起路來為保持平衡,人也就不得不搖曳多姿起來,蘇之微挺著胸扭著腰走去開會。辦公室里約好的媒體都到齊了,尹從森還沒來。蘇之微抬腕看了下手表,離約定的時間還有 10分鐘,少不得和媒體打了一圈招呼。
剛坐下,一個漂亮的小秘把蘇之微喊出去,對她說:“蘇小姐,先跟你介紹一下我們董事長吧,這是你們第一次見面,希望貴公司能快速審核通過這次的案子?!碧K之微心想,還真算第一次正式見面,心不在焉地聽完早已爛熟于心的介紹,努力不去看小秘說起尹從森時一臉仰慕崇拜的神情。她自嘲地想,蘇之微啊蘇之微,原來你和這姑娘也沒啥差別。
五分鐘后,尹從森帶著他的人馬浩浩蕩蕩地來了。小秘趕緊迎過去,甜甜地說:“尹董,這是耀華實業(yè)公共關(guān)系部的蘇之微蘇小姐,她負責這次案子的審核?!?/p>
尹從森毫不掩飾地直直地看著蘇之微,看得蘇之微心里直發(fā)毛。少頃,他笑了出來,一口白牙亮得耀眼:“原來是你!”